Pemberley

【璧花】花谢花开(十四)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十一 十二 十三

       十四

        

       萧灵子看着跪在她面前的徒儿,一筹莫展。

       花无谢已哭得双眼通红,膝盖着地往前挪了几步,拉住萧灵子的衣角。

       “师傅,师傅,你救救他救救他。”

       萧灵子想要拉起他,“你先起来,地上凉。”

       花无谢摇摇头,萧灵子叹了口气,“无谢你这样,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对你说。”她一向怜惜这个徒儿,看他哭得厉害,自己眼眶也跟着红了。

       花无谢也不管眼泪流得满面,拉着她的手:“我也不想这样的师傅,我控制不住,如果城璧有什么事情,我真的接受不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萧灵子也是怕花无谢的身体承受不了这两天的情绪起伏,连忙说:“他没有性命之虞,不过内力失了大半,武功怕是恢复不到从前了。”看到花无谢眼睛里又淌出几道泪,又继续道:“他自断经脉时候留了一手,只是看着可怖,不过这伤势是要养上一段时间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花无谢低下头不响,萧灵子又说,“不过比你那时候要好一些,虽然严重但是他的求生意志比你强多了,大概还是有牵挂的人吧。”

       “师傅,我那个时候原就是不顾性命地去报仇,他虽然是司马光宗的学生也没有牵涉其中,但我心里面还是落了恨意,所以回来以后也未去找他,想着这原就是花家的事,本来就与他无干。但是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,他说要护着我,我——”

       花无谢哽咽了,还是继续说,“我知道哭没用,我就是忍不住,我看到他那副样子,他倒在我怀里,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控制不了自己,我只是觉得,如果师傅救不了他,我也、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萧灵子又叹口气,还是把花无谢扶了起来,“他会没事的,就跟你一样,虽然想要恢复到从前是不可能了……”指了指屋子的方向,“你去看看他吧,差不多也要醒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花无谢走近屋里,发现连城璧睁着眼睛,看到他便努力抬起手,前一日倒在他怀里不能动弹的样子仿若还在眼前,双目雾蒙间,听到一声叫唤。

       “无谢。”

 

       院子里的春花开得茂盛。

       花无谢端着药脸上带着笑意,连城璧已然坐起,皱着眉头看着他手中的碗。度过危险期后,连城璧就进入了旷日持久的药汤战线,而他对药汤的抵触天地可鉴,纵然每日有花无谢亲手相喂,也始终意难平。

       他看着花无谢轻轻慢慢地捣着汤勺,开口前先放弃地叹了口气:“这要吃到什么时候?”

       花无谢小心翼翼地用勺将药汤渡到连城璧嘴里,看他吃了几口才说:“等你可以下床走动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连城璧其实可以一口气灌下,让痛苦来得急走得快,偏偏爱看花无谢喂药时候的认真模样,他一边喝一边盯着花无谢的脸,然后看到花无谢的脸慢慢烧起来,红到脖子以下。

       “你盯着我做什么?”花无谢等碗见了底,轻声说。

       “昨日萧灵子姑姑说我恢复得很好,很快就能下地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花无谢点点头,沉默了半晌才说话:“城璧哥哥,你的伤复原得很快,但是内力大伤武功尽失,想要回到从前那样,恐怕是不能了……”他看着对方的眼睛:“你的武功是连夫人每日每夜一点一滴督促起来的,现在连这点回忆的见证都要没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“无谢,”连城璧凑上前轻轻抱住他,“你和我说过,不要用回忆惩罚自己,前尘往事譬如昨日,只要你还在我身边,从今往后我就当新生了一般,好不好?”

       “嗯。”花无谢在他肩膀上发出声音。

       “那你也答应我,不管发生什么事情,这辈子都不要离开我。”

       “……好。”

       如此便好。

 

       (完)

        赶在跨年前发了,还有篇需要外链的番外,跨年后发吧~2018要再见啦,大家平安喜乐。

【璧花】花谢花开(十三)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十一 十二

       十三

       一辆在京郊快道上疾驰的马车里,一位老者闭目养神,一位年轻公子警觉地盯着身边另一个青年,那一位靠在窗棂边,面色苍白,看着有点虚弱,眼睛却很有有神,对上公子目光的时候也毫不退让。

       司马清风冷笑出声:“萧大夫稍安勿躁,等我和父亲确保安全无虞了,自然会放你一马。”

       “萧大夫”自然便是花无谢,他看着他说:“带上萧某,路途上司马大人有个头痛脑热骨折刀伤的,也有人治。”

       司马清风也不理会他的讥诮,“萧大夫你也用不着现在冷嘲热讽,你在我家好好的,为何要与连城璧暗通款曲,无事惹得一身腥。”

       “那大人倒是误会了,我和连大人数面之交,还是首辅大人关照的,拿我做人质,未免太看得起萧某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一旁的司马光宗也睁开眼睛,“到底有没有用,总会——”

       说话被马车的急停打断,司马清风提着剑,推着花无谢下了马车。

       连城璧骑在一匹马上,用手中的刀指着马夫,看到从马车上下来的三人,下了马向他们走去。

       连城璧是直接从司马府赶来的,他和杨开泰带着圣旨赶到司马府的时候已经人去楼空。他们马不停蹄地将涉案人员往京城赶,为了避开刑部可能存在的暗探,连城璧在京郊国道的驿站里审讯,还赶上了一场斩草除根的好戏。前来的杀手虽然武功不弱,但也不是连城璧的对手,负隅抵抗后几个人被收监关押,一同作为关联人士送往刑部大牢。等案情指向司马光宗的时候,连城璧等人进宫面圣,求得旨意,带着官兵围剿了司马府邸,未料还是迟了一步。

       连城璧找到他放在司马府的刘午,知道花无谢前几日醒来后还在府中未见异常,昨日起就未曾见过人影,和司马父子消失的时机一致。

       他交待了杨开泰几句,一个人一匹快马赶了一天一夜。

       司马清风看到他眼底透着血丝向他们走来,手中的剑刃抵着花无谢的脖颈,连城璧心下一跳,面上仍是沉静如水的表情,他停了脚步:“司马清风,官场上的成败,何必连累无干系的旁人。”

       “旁人?”司马光宗站在一旁似笑非笑,“让你巴巴地在一个人一匹马赶来,我看也是不寻常的旁人了,你说是不是啊,”他转向被挟持的人,“花二公子。”

       此言一出,连花二人脸上都起了变化。

       司马清风得意地笑笑,“本来只觉得你答应来府中有些蹊跷,父亲命我去查你的事情,知道是三年前才到了那个村子,入了萧灵子的门下。时间未免有些太巧了,特地让你和连城璧碰面,也是想试探一下,没想到故人这么好用。”他的目光在花无谢脸上巡了一圈:“本来倒是不觉得怎样,不过仔细看看,你这张脸倒是比那花二的更有韵味一些。”

       连城璧禁不住往前跨了一步,让司马清风紧张地抬起了手中的剑,剑刃在花无谢脖子上划出了细细的伤痕,冒出来的血珠子惹得他的眼睛更红。

       “你们不要再做困兽之斗了,逃不掉的。”

       “逃得了逃不了要看我们自己的本事,不过既然我有花无谢在手,自然要充分利用。”司马清风给了旁边马夫一个眼神,马夫卸下了马身上的车轭,护着司马光宗骑马离开。

       连城璧也不看他们离去的身影,眼睛只盯在司马清风和花无谢身上,“你还想怎么样?”

       “连大人你别急,我的武功大概略逊你一筹,不过我今天就算走不了,也会拉着连大人一起。”

       花无谢听着皱起眉头。

       “连城璧,如果想要花无谢活命,就在此自断经脉,不然,就看是你的刀快还是我的剑快。”花无谢无暇顾及脖颈处收紧的剑,他看到连城璧看着他半晌,缓缓张开双臂。

       “不、不不不不不,”他盯着连城璧,要不是司马清风抓着他,他就要冲出去,“连城璧,不可以——”

       下一刻的景象在花无谢眼前像是在慢放一样,连城璧拿着刀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圆弧,随后身体各处发出气体爆裂的声响,血柱子像利刃一般从身体内窜出。眨眼间,他双腿一软,跪在地上,鲜血不断从唇边涌出,眼底的红色也像溢出的血,形容可怖,司马清风也愣在当场,竟让花无谢从剑下挣脱出,冲上前抱住连城璧要倒下的身体。

       “城璧哥哥,连城璧!连城璧!”花无谢心神俱乱,声音中已带了哭音,他想去搭脉查看,手却抖得根本落不下。

        司马清风走近两人,弯下腰去探连城璧的鼻气,手指刚要碰到脸部,眼前一道亮光闪现,脖颈已被利刃划破,血液喷薄而出,溅到了花无谢和连城璧的身上,他嘴里发出咯咯咯的声音,死不瞑目地倒在一旁。

       花无谢看着自己身上的匕首在连城璧手中缓缓地滑下落在地上,他的眼泪再也不受控制地涌出。

       “城璧哥哥,你坚持一会,我、等我去找师傅,她会有办法的——”

       “无谢,”连城璧想要摸他的脸,却抬不起手,花无谢拉住他的手放在自己脸上,紧紧贴住颊面,眼泪不断滚落到连城璧手上,连城璧想要帮他擦掉泪水也做不到,他开口:“无谢,如果我有事,你别怪自己,我是要护着你,你——”话说得急了,咳出更多的血,花无谢擦掉他唇边的血渍。

       “城璧哥哥,你不会有事的,城璧哥哥,城璧——”他看着连城璧的眼睛在他面前缓缓合上,那一瞬间,他恨透了自己三年前的决定,现在他体会到了连城璧那时看着他坠崖的心情。

       (未完待续)

       快结尾了,不拖到2019。

【璧花】花谢花开(十二)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十一

        十二


       夜风吹过,花无谢被汗打湿的身体感到一阵凉意。他在两人无语对峙中从最初的震惊中冷静下来,当务之急是先离开花府,不能惊动更多人,连城璧应该还不是障碍。

       他向前走了几步,连城璧紧盯着他的身形。

       “你要去哪里?回司马府么?”

       要不是夜深人静以及为人持重,连城璧简直要吼出声。

       花无谢叹了口气,“我有我的计划,还望连大人不要阻碍。”

       “你的计划?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在最危险的地方?!”连城璧压着嗓子说话,重逢的狂喜根本压不住内心的恐惧,他甚至不敢问一句为什么不去找他,他一直希望成为对方倚靠的支柱,三年前坠崖那幕已经成为了他失败的佐证。

       花无谢抬起头,月光照在他的脸上,连城璧一寸一寸地想找到三年前的痕迹,被他的话打断。

       “这是花家的事,我必须自己处理。”

       连城璧一颗心往下沉,“三年前,你就是这么做的,结果呢?我亲眼看着你中毒坠崖。花无谢,我绝对不会让这种事情再发生在我面前。”

       花无谢警觉起来,“你要干什么?”

       连城璧逼近来,夜色将身上的墨色袍子染得更黑,“你如果想要报仇,我来替你做;你如果想要回花府,我帮你完成。只要你毫发无损,在我身边。”

       花无谢看他周身气势,料他不会放他归府,他本能地拿出带在身上的防身武器——一把短匕首。

       连城璧看着银光闪烁的刀刃,只觉得心上已被割了一道似地发疼,他苦涩地笑了:“无谢,你知道你不是我的对手,更何况现在你武功怕是一点不剩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之前握住他手腕的时候,已经得知花无谢如今内力全失。他不知道这三年他经历了什么,这是他保障他安全后要做的事情。

       “我知道,”花无谢晃了晃手中的匕首,“这把刀伤不了你,但是,”他调转了刀尖,猛地刺向自己的左胸,刀刃入肉几分,已经习惯痛感的花无谢面无表情地说道:“可以用来威胁你。”

       连城璧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的自残,想要靠近又怕他再做出什么举动,双目眦红,又似含泪。

       花无谢终究还是受不住地别开了眼,放下匕首,往祠堂门口走去,又轻轻地说:“城璧哥哥,连我自己都不想要的东西,你又何必在乎呢。”

       说毕,离他而去。

 

       花无谢回司马府后就病倒了,陷入昏睡,梦里的他还在被病痛鞭笞,忽冷忽热,排山倒海的身体触感中,迷迷糊糊看到一个白色的身影在照顾他。

       是他的师傅萧灵子,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在他耳边响起。

       “你体内的毒素渗透到了经脉中,只能慢慢解,你要做好长期准备。”

       “你的身体损耗太大,你要让自己适应它。”

       所以这样一个苟延残喘的肉体,为什么还要被救起来呢?

       “发烧和疼痛是身体的自然反应,你要习惯和它们和平相处。”

       “你的脸在坠崖时受到了严重的擦伤,我有办法帮你换张脸,问题是,你想么?”

       所以身体不复从前,连面容都要变化了么?

       “你要注意避免过大的情绪波动,这些会让你的身体负担过重。”

       “我能治你的病,但是治不了你,你想明白了么?”

       他慢慢睁开眼睛,听到过去的自己说:“姑姑,我想用另一张脸,活下去。”

 

       见花无谢能起身了,他屋中的仆从刘午拾掇了稀粥,告诉他司马大人看他病得厉害,这几天命他好好看护,他喝了杯温水,打算缓过劲后,去主屋走一趟。

       他病了三天,几乎无知无觉,不知朝中风波又起。之前福建税赋之案有了新进展,找到了举报人被当地官员买凶杀人的证据。凶手原是冥山的山匪头子,被抓到刑讯后,将涉案官员委托他处理举报人的过程、时间地点以及银两报酬抖得一干二净,这不是双方的第一次交易,之前竟还受托劫了军队,一个福建的地方官员为何要让山匪打劫军队,于是顺藤摸瓜牵扯出了三年前南疆补给被劫的幕后曲折,山匪收了银子被告知劫物为虚,实为延误军队行进路程。此消息一出,举朝哗然,圣上震怒,命内阁连城璧为负责人,户部杨开泰官复原职,为其助手,一同彻查此案。

       首辅大人的书房里也在讨论这件事。

       “福建那边的人已经被收监,在来京城的路上了,一到刑部就会被连城璧刑讯,到时候动手怕是就来不及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司马光宗摸着胡子沉思中,司马清风的意见不是没有道理,但是此时并没有证据可以怀疑到他身上,如果太早行动反而暴露自身,况且刑部也有自己的人,连城璧那边也算有个掣肘。

       “父亲,你还在犹豫什么?皇上他要是不怀疑你就不会让连城璧两次查福建的案子,如今的连城璧还把你当老师么?”

       司马光宗点点头,“你说得对进了刑部以后动手难度加大,那就让他们在路上做得干净点,另外,”他顿了顿又说,“把连城璧也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他看见站在他对面的儿子对他做了个“嘘”的禁音手势,司马清风闪到门处,打开门后四处张望,并没有看到任何人,他关上门,向父亲使了个眼色。

       花无谢对车夫说了句去连府后便坐进了马车,马车开始前行,他呼出一口气开始平复紊乱的呼吸和急促的心跳。就听见一声嘶鸣,他所坐的马车突停,他不得不扶住窗棂避免前倾,马车门被人翻起,司马清风对他笑着说:

       “大病初愈就急着外出,你这是要去见谁呢萧大夫?”


       (未完待续)


【璧花】花谢花开(十一)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       十一

       几日后萧盛又去了次连府,被请进无垢居的时候,看到连城璧的侍女冰冰端着碗药汤出来,他在冰冰向他行礼后说道:“这药还是趁热喝为好。”

       冰冰飞快地抬了眼,小声说:“萧大夫,我们少爷不喝药。”她看见对方没什么变化的表情,“以前……有时候还是会喝的,现在也不喝了……”语焉不详的,也不管对方听得懂听不懂。

       萧盛想了想说道:“那就算了,不喝药病也能好。”说完就要跨步往前走。

       冰冰急忙叫唤了一声“萧大夫”,萧盛转过脸看她,她又嗫喏:“萧大夫,您也不劝劝我们少爷吗?”

       萧盛对她笑笑,“冰冰姑娘,我只治病,不治人。”

       冰冰的脸腾地烧了起来,正要开口,听见屋子的门被打开了的声音,连城璧一袭墨蓝色长袍跨出门槛,和萧盛打了个照面。

       “萧大夫,有劳了。”他打量了对面人的脸色,“几日未见,萧大夫似乎脸色欠佳,身体不舒服么?”

       萧盛摇摇头,“偶感风寒,不碍事。连大人这几日感觉可有异样?”

       “本来就没什么事情,老师关心则乱,就是辛苦萧大夫了。我这几日谨遵医嘱,除了药汤——让你见笑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两人在相谈间,萧盛已复诊完毕,就向连城璧告辞,连城璧也站起了身,“我也正要出门,不如送你一程,只不过我途中要去个地方,不会耽搁多少时间,别客气,我也要感谢萧大夫的诊治。”

       萧盛见连城璧一片诚意,也不推辞了,跟他上了马车。

 

       马车稳稳地开到了一座府邸前,萧盛下了车,抬眼望见“花府”二字,盯着门楣看了半晌,身边连城璧说的话也分不出注意力去听。

       “这是我一位故人的家,今天正好是他长辈的忌日,我去祭拜一下,有劳萧大夫在厅堂等我片刻。”

       等他说完萧盛点点头,跟着仆从进入了客人等候的厅堂,茶水上好后,连城璧已由另一位仆从带去了祠堂,他慢慢开始打量起了周围。

       厅堂的光线不佳,显得屋里暗篷篷的,桌椅、家具、摆设都像积了一层灰,暮气沉沉的。萧盛抚摸着桌沿,一寸一寸慢慢地,又猛地站起身,像是忍受不住一般往厅外走去。

       厅堂的外面是花园,正是早春时节,花园的树枝大多都还光秃秃的,也像久未精心打理,一派萧索。萧盛慢慢走着,穿过一个亭台,下台阶的时候顿了顿身形,稳稳地将脚步踩在地上。

       亭子的另一边有几株桃树,因为连成一片,盛开起来的时候颇为美观,如今枝头缠绕,荒也荒地很有气势,他仰头看了半晌,突然瞥见一个枝头上有冒出的尖芽,因为太不起眼,萧盛靠近了才证实自己没有眼花,只有个尖尖角,带着拼命冲破寒意的劲头,大概是整个花园里最早的春意了。

       萧盛忍不住又贴近了些,手也轻轻抚上去。

       “二哥!”

       伸出的手被突如其来的叫声惊得停住了,他忍不住回头。

 

       花飞扬经过花园的时候就看到树下有人,今天是父亲和大哥的忌日,母亲一早在祠堂祭奠后便出行去了京郊,他有事耽搁,迟了半日出发,家中主要的仆从侍女也都跟着一并出行,所以整个花府没有几个人,看见有人在花园流连,便往那处走近了瞧。

       那人站在桃树下仰头片刻,向树枝伸出了手,身形、动作、姿态就好像花无谢在他喜欢的桃树下闻香摘花,花飞扬不禁脱口而出:

       “二哥!”

       转过头的是一个有着陌生面容的人,似乎是被惊吓到了,脸上没有一丝血色,衬得眉眼如墨一般,看向花飞扬的同时迈开步子,“咔嚓”一声踩到了地上的残枝,脚下一歪,眼看着就要滑倒。

       花飞扬大步向前,拉住了他的手臂,稳住了要倒的身体,等他站稳后,直直地向他看去,“你是谁?”

       刚刚的画面就像一个幻觉一样,等到画面里的人物转过了脸,这个幻觉就碎了。走近了,又觉得碎了的画面在那双眼睛里拼凑起了一些。

       这双眼睛也一眨不眨地看着花飞扬,眼眶泛红,睫毛微微颤抖。

       “你——”

       花飞扬的话被连城璧的声音打断。

       “萧大夫?”

       萧盛听到这个声音后轻轻挣开了花飞扬扶着的手,低下头整理一下仪表,向走来的连城璧看去。

       连城璧走到两人身边:“飞扬,这是萧盛萧大夫,他和我一道过来的。”

       花飞扬从鼻子里哼出一声,他知道连城璧每年的今天都会来家中祭拜,按他的意愿根本不会让他进大门,但是母亲念他知礼,始终温柔相待。

       “萧大夫,这是花家三少爷,花飞扬。”

       “花大人。”萧盛施礼。

       花飞扬回了礼,“今日家中长辈外出,府里有些冷清,怠慢了。”

       连城璧接话道:“我们也要走了,你怎么不陪着花夫人?”

       花飞扬的目光从萧盛脸上移到连城璧的脸上,“……马上就走。”

       “去哪里?”萧盛突然发声,惹得另两个人一齐看他。

       花飞扬觉得有点莫名其妙,但也不是不愿作答,“今日家中忌日,母亲和我都会去京郊大禅寺做几日法事。”

       萧盛点了点头,和连城璧一同向他告别,离开了花府。

 

       深夜的花府,一个身影从偏门处翻墙而入,只有盈盈月光跟着他的踪迹,看着他在偌大的宅邸中熟练地穿过院落和花园,最后在祠堂前停了脚步。

       他在祠堂外的院落里跪了下来。

        “老祖宗,父亲,大哥——”他对着祠堂的门径直磕了个三个头,“无谢不孝。”

       萧盛抬起了脸,三年来第一次说出自己的真名,感觉像是在说另一个人。

       “现在还不是时候,请再给我多一点时间,到时无谢再来告罪。”

       他在夜幕中跪了半晌,才慢慢起身,等到膝盖适应了,转过身就要离开。然而月光让他察觉到有个人影踏入祠堂院外门槛向他靠近,他全身的毛孔都紧张起来。

       那个人影在月光下慢慢显现出熟悉的身形,一步一步走近他。

        “无谢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连城璧的脸出现在视线内。

       (未完待续)

【璧花】花谢花开(十)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      十

       连城璧听着司马光宗闲扯出行的事情,回过神就被点名。

       “城璧,福建那税赋案子查得如何了?那边的人都是我信得过的,按常理说不会犯下杨侍郎所说的事。”

       “就怕他们未按常理办事,辜负了老师的信任。有民举报福建那边官商勾结,私下给予税务优待,中饱私囊。”

       “不会有那样的事情。”司马光宗挥挥手,“怕是刁民诬告,眼红别人的收益罢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“学生自会调查始终。”

       “查,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,还人清白,不然,辛苦做人父母官,到头来还被诬陷,这人心都要凉了的呀。”

       连城璧屈身,“是,谨听老师教诲。”

       司马光宗话锋一转,“城璧啊,你我师徒情分不要因为小事和小人心生罅隙,如今你圣眷正隆,为师也为你感到高兴。”

      连城璧抬起眼睛直视,司马光宗继续眯眼笑着说:“不过,除了自己的野心以外,其他的冒险都不值得。”

 

       连城璧面沉如水地从首辅府出来,隐隐觉得什么事情要发生,回到连府就见杨开泰急吼吼地在等他。税赋一案的关键证人推翻了之前的证词,福建那边也快刀斩乱麻地解决了举报人,刑部的内应也莫名其妙地消失了踪影。

       难怪司马光宗今天找他过去说了那番话,连城璧用手指摸了摸眉毛,看着对面心急如焚的杨开泰,暗暗叹了口气。

       第二天的朝会连城璧上书调查结果,并未有杨开泰所称的事实,杨开泰跪于堂前,久久无法起身。

        看着拖着病腿被众官围绕着扶出大殿的司马光宗,连城璧跟随其后,走得很慢,慢慢地和前面的人群拉开了距离,此时感觉到有人从后方近身。

       “被击败的滋味不好受吧。”

       连城璧停下脚步,转向说话的人。年轻的脸上有讥诮和恨意,花飞扬丁忧后继承爵位,在兵部任职五品郎中,有连城璧暗中活动的功劳,花飞扬是不知道的,他在花无谢死讯传出后便和连城璧断了一切联系。

       “我在想,我二哥看不到这出狗咬狗的好戏,也不是件坏事。”

       “花飞扬,你用不着冷嘲热讽,有事说事。”

       “下官不敢,我父兄为你师徒所害,二哥莫名其妙在连府病逝,我花府如今人丁凋残,人微言轻,不敢和大人说事,您还是快去安抚杨开泰吧,毕竟你也不剩几个三品好友能为大人的权势铺路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说完拂袖而去,连城璧站在原处静立半晌,才起步继续前行,胸腑间内力激荡,直冲乱撞,突觉喉部一甜,头低下吐出一口血。

 

       连城璧吐血病倒这件事被传得沸沸扬扬,有说积劳成疾心力交瘁,有说练功不慎走火入魔,有说为好友杨开泰鸣不平,也有说装模作样赚同情票。

       萧盛听到司马府的仆从们在议论这件事的时候,被首辅大人叫去了书房。

       “麻烦萧大夫替老夫走一遭,去看望连城璧,我这腿不方便。”

       萧盛应允,司马光宗又加了句:“看看他是不是真的走火入魔了。”

 

       被连府仆人领进无垢居的萧盛,看到了在院子里舞刀的主人。

       刀是笨拙的武器,在连城璧手中却显得像剑一样轻盈,又带出猛烈的刀势,和能把空气割裂开的狠劲。

       连城璧一招收势,抬头看见有人站在廊下,他一眼望过去,还以为是故人在等他,不自觉地加快脚步,想要迎上前。走近了,就看见是有过一面之缘的萧盛。

       “萧大夫。”

       “连大人,”微微一笑,“司马大人关心连大人的身体状况,特地派我来探病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连城璧请他进主屋,有侍女端来茶水。

       “有劳老师挂心,我并无大碍。”

       “既然我都来了,不妨让司马大人安心。”萧盛从随身医箱中取出垫枕。

       连城璧无可无不可,伸出左手腕。

      搭上来的手指略凉,连城璧手未动,眼睛却眨了一下。正在观察脸色的萧盛注意到了,连忙伸回手,两手搓揉起来,“抱歉,我的手有点凉。”

       “无妨,”连城璧也开始细细打量萧盛,除了身高相近,从脸来看,他和刚刚想起的人并不像,萧盛过于苍白,身形瘦削,两颊凹陷,双唇较薄,五官中不带棱角的只有那双眼睛,清明舒朗,眼尾微微上扬,柔和了整张脸。

       这双眼睛,很像无谢。

       只不过,无谢的眼睛里有生动的情绪和明朗的心事,这双眼睛里没有太多起伏。

       萧盛已经把好脉,“连大人是习武之人,体质自然比一般人优越。只是万事都讲究循序渐进,并不是所有的内心郁郁都能通过武力排放出来,气血翻涌地太过热烈,也对身体不佳。”

       他拿出纸笔,“我开一个方子,服上几帖便可好转,这几日还是歇一歇吧。”

       连城璧问:“除了服药,还有什么需要注意?”

       萧盛停下写字,转头看他,眸子里一片安宁:“平缓心境,放下执念。”

       连城璧张开嘴想说什么又忍了回去,萧盛看他若有所思便又转头写他的方子,被打断了一时想不起刚刚要写的字,在脑子里转了几圈捡到一些碎片,手中的笔头就不自知地靠上了眉间的地方,轻轻碰撞起来。

       连城璧“砰”地站起身,往前一步一把抓住萧盛拿笔的右手,毛笔上的墨渍溅到纸面上,氤氲开来。

       萧盛张大眼睛,一向没有太多神色的眼睛里出现了慌张和不解,右手腕被牢牢擒住,挣脱不开。

       “连大人,你怎么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连城璧没有放开抓人的手,站立的身体给予萧盛很大的视觉压力,更不要说从手腕处传来的力度和温度。

       半晌后才松开,退回自己的坐位。

       “……抱歉,想起一位故人。”连城璧的眼睛紧盯着萧盛,丝毫没有放开。

       萧盛慢慢转身,继续写字,感觉到自己的后背出了一身汗。

       (未完待续)

【璧花】花谢花开(九)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      九

  

       山谷中的清晨腾着雾气,让林中的景象若隐若现,两个侍卫跟着一位身着光鲜的公子爷在小道上前行,疾步声止于木屋前。木屋不大,屋前的院子里种着高高低低的植物。

       在公子爷示意下,两位侍卫看了看周围环境,其中一位朗声问道:“有人吗?”

       屋子在林中显得很静谧,这一声惊起了几个小鸟,啁啁啁地飞起又落在了不远处。

       侍卫相互一望,正欲再次出声,就听见屋内有人开门走出,是一个身穿素色长袍的年轻男子,瘦削清冷,出了门打量了三人几眼,慢慢走来,打开院门。

      公子爷略施一礼,“请问,这里可是萧灵子萧大夫的医馆?”

      年轻男子点点头,“萧大夫出门采药,要几日才能返回。”

      公子爷表情一顿,眼角不耐烦地皱了起来,“家父外出途中不慎摔了一腿,年纪大了又有些发热,村民说这里的人都仰仗萧大夫的医术,所以我赶来相请。”

      年轻男子表情未变,那双眼睛倒是露出些许颜色,“那真是不巧,师傅她定期出门采药,村民也是知道的——”

      公子爷听他说到师傅,眼睛亮了亮,“你是萧大夫的徒弟么?可通医术?”

      男子顿一顿,“略通一二。”

      “能解我父亲痛苦便成。”公子爷语速也快了些,“你跟我走一遭吧。”

      青年垂下眼,慢悠悠地回复,“你们等我拿一下医箱。”他转身往屋内走去,衣物虽不单薄,背上的蝴蝶骨仍清晰可见,他的身形对于他的身高来说,有点过于瘦弱了。

      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公子爷又出声。

      青年停下脚步,侧过脸回答:

      “鄙姓萧,单名一个盛。”

      公子爷点了点头,“萧大夫,在下司马清风。”

 

      摔了腿的自然就是当朝首辅司马光宗,前几日在朝堂上户部侍郎杨开泰上书福建税赋问题,福建地区的官员一派是司马光宗亲信之一,杨开泰此番作为相当于当面弹劾首辅包庇纵容,一时间堂上碎语纷纷。司马光宗不觉得被弹劾是什么大事,关键是背后是谁,以及圣上的决判。杨开泰是连城璧的好友,但是户部尚书林楼阳可是他的人,怎么会事先一点消息都没有透露。

      最后的结果是圣上让连城璧彻查此事,这样的走向就不太妙了,这几年连城璧越发不受他掌控,一步步侵蚀他的势力范围,自从三年前花家二小子走了以后,连城璧性子越加阴沉,让人心生忌惮。

      为了表态司马首辅告了假,本想出门踏个青,未料兴致一起从马上摔了下来,右腿骨折,年纪大了身体经不起折腾又发了烧,痛苦不堪,还好碰上一位不错的大夫。

      司马光宗习惯性地打量身边的人,萧盛皮肤苍白,有点孱弱,不爱说话,性子倒也温和,据说是神医萧灵子的徒弟,也颇有医术。

       “司马大人,您这几个月需要安心静养,虽然烧已退,腿骨的愈合还需要时间。”

      “谢谢萧大夫这几日的照料,我这两天也要启程回京了。”

      “这里离京城也有几日的车程,我把路上需要的药物备好,药方你们也带上。”

      “父亲,您的腿经得起车马劳顿么?不如养好了再回京,这里有萧大夫也放心。”

      “胡闹,我哪能耽搁那么久。”

      “我不是怕您路途中有什么不舒服么?”司马清风皱眉,看到一旁静立的萧盛,突发一想,“不如萧大夫和我们一起回京吧。”

      萧盛一惊,便要婉拒。

      司马光宗想了想,“清风倒是提醒我了,我一直想在府中安置一个医者,我年纪大了,一些小毛病老是请宫中的太医也颇为周折,萧大夫可愿随我回京,在府中暂居?”

      萧盛欲开口,司马光宗又说道:“主要是怕回京的路上发生什么事情,就劳烦萧大夫陪老夫一程,如果你不愿意留府,等我腿伤差不多好了,我命人送你回来,可好?”

      这就有点难以拒绝了,萧盛抬头看了看司马光宗,点了点头。

 

      萧盛在司马府邸住了下来,隔几日便去主屋把脉检查伤处,司马光宗的腿绑了夹板,缓慢但又顽强地恢复着。

      萧盛握了一下拳,让指腹沾上掌心中的温度,他体温偏低,特别是手温,所以把脉前通常会用热水浸泡一会,好让指尖不太冰凉。

      他右手指搭上司马光宗的手腕,脉象并无不妥,他抬起眼仔细看对方的脸色,完全没有了之前的病丧之气,隐隐还有一点得意。

       当他低下身检查右腿伤情的时候,有人也进入了书房,耳边有衣物轻微摩擦的声音。

       司马光宗开了口:“老夫腿脚不便,有劳你跑这一趟了,福建那边的事儿还是想要了解一下进展。”

       萧盛知他们要讲朝事,检查也已完毕,直起身施了礼,“大人未有异常,在下先告退了。”

      “萧大夫莫客气,他是我的学生,只不过,”司马光宗停顿片刻,“好些日子未能见着你了。城璧,如今为师要私下见你一面,可也不容易啊。”

       萧盛往连城璧看去,那人着墨蓝色长衣,略弯了下背,“老师言重了,城璧近日忙于公事,未能给老师请安,望老师包涵。”

       说完眼睛瞥了瞥司马光宗的病腿,目光不自觉地带到了萧盛的身上。

       清瘦的青年,应该就是近日从宝安带回来的医师,没想到会如此年轻,还有点弱不禁风的感觉。

       连城璧收回目光的时候不经意地看到了对方的眼睛。

       清清冷冷的一个人,却长了一双温柔的眼睛。

       (未完待续)

【璧花】花谢花开(八)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       八

      

       连城璧坐在马车里闭目养神,祭天大祀的结束让延续多日的疲惫有了终结,此时只想尽快回到府中见到那人的笑容。

       不知他会不会在官道上迎接自己,昨日分开时,花无谢对他说:“城璧哥哥,你要保重。”

       “嗯?”

       “保重身体,明日祭祀结束后,早点回来。”

       “好,”连城璧笑着答应,“明日过后,我再陪你。”

       脑子里的画面让他归家之心更切,拉开马车的帷布,夕阳逐渐西下,到家该是天黑了。无恒山位于京城西郊,目光所及之处是官道两旁的树木和石壁。首辅司马府的马车比连府的先行,连城璧放下帷布,想到今日祭礼上的位置排序,按以往规矩,连城璧站位在司马光宗的后面,未料到这次的安排两人是并排而立,还是经礼部人员轻声提醒。

       那时候司马光宗瞥过来的一眼,波涛暗涌。

       连城璧用指腹抚了抚眉毛,又不自觉地皱起了眉头。

       现在还不是和司马光宗撕破脸皮的时候。

       沉思半晌,他告知车夫加快速度,赶往去首辅府的那条路。

 

       连城璧听见打斗声就下了马车,一身黑衣的蒙面人正和司马清风酣斗在一起,司马清风赤手空拳应对蒙面人攻势猛烈的剑招,蒙面人身形修长,手持长剑向司马光宗连连下了杀招,司马光宗不会武功,躲在儿子和受了伤的车夫身后,颇为狼狈。

       连城璧飞身上前踢开刺向司马光宗的剑尖,蒙面人动作一缓,见又多了一个帮手,手中的剑招便有些慌乱了起来。

       在连城璧和蒙面人对打的时候,司马清风跃入马车内,拿出一把长剑扔给连城璧:“接着。”

       连城璧拿到剑后,武力大增,蒙面人身手略逊一筹,喘息声渐重,被连城璧看出弱点,剑尖顺势刺入右胸。

       蒙面人被刺伤后连连后退,转头看向一旁的司马光宗,自知已无机会,提起一口气,脚尖一转,往树林里遁去。

       连城璧想了想,提剑追了过去。

       “哎——”司马清风出声,只看到两人背影迅速消失。

       惊魂已定的司马光宗看着他们离去的方向,对儿子说:“你追过去看看。”

       “父亲,有必要么?”司马清风皱皱眉,“我那把剑上掺了剧毒,追不上那刺客也没了半条命。”

       “去看看是谁派来的。”

 

       追赶途中的连城璧也在思考这个问题,司马光宗的仇敌不少,但是胆敢公然行刺的却不太多,又或者是宫殿里的那位?今天祭礼上的安排还有现在又会是什么意思?

       蒙面人轻功不错,但中了剑伤之后似乎力有不竭,慌不择路中选了一条通向悬崖峭壁的路。

       连城璧停了下来,缓步走近,卸了身上的戾气。

       “谁派你来的?”

         蒙面人突然不支倒地,手捂住嘴部止住咯血,毒伤发作让他眼前发黑,用剑撑在地上支撑住半跪的身体。

       连城璧谨慎地看了一会,靠近后蹲下身一把拉掉脸上的蒙布。

       花无谢的脸惨白地出现在他眼前。

 

       “花无谢……”追上来的司马清风也惊住了,让连城璧一下子惊醒过来。他转向司马清风,声音低沉急促:“解药。”

       “什么……解药?”司马清风还想装傻,就被连城璧挥起的剑吓退半步,“连城璧你别乱来!”

       “我再说一次,解药。”连城璧眼中已有杀气,司马清风只得从衣服中掏出一个小瓶扔给他。

       连城璧扔下剑,扶住快要倒地的花无谢,从小瓶中倒出药丸,就要往花无谢嘴里塞去。

       血水从花无谢的口中溢出,药丸也被冲出,连城璧只得再从小瓶中取药丸,手开始颤抖。

       花无谢推开他的手。

       连城璧心中大乱,使尽全力保持镇静,“无谢,你先吃了解药,跟我回去,没事的。”

       花无谢摇摇头,“我不能再回连府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以为千载难逢的机会,却不料最不愿意看见的人出现了,以为至少可以脱身,却不料身中剧毒。

       “无谢,你听我说,不会有事的——”

       “城璧哥哥,你要保重。”说完这句话,花无谢双手推开连城璧,借助其反力,以及身体内残存的功力,向后跃去。

       身后,是悬崖峭壁。

       连城璧被推攘在地,眼前的景象在脑中像慢镜头一样无声滑过,胸间的心跳似乎也和眼前画面一般静止了。

       花无谢在他眼前坠落。

       他的无谢,没了。


       (未完待续)

【璧花】花谢花开(七)

       

       七

       花无谢坐在床边,不自知地用手摩搓着白色中衣,白天那番对话之后,他跪在地上,眼睛并未离开地面,也不知连城璧说出那句话时是什么表情。

       叹了口气,他离开床边,走到外面桌子旁,拿起桌上的水壶直接凑上去喝水,水刚入喉,就被推门而入的响声惊到。

       连城璧推开门就看见花无谢睁大了眼睛看着他,他关上身后的门,一步步接近屋里人。

       花无谢在最初的吃惊之后马上恢复了镇定,说出口的话如同泼出去的水,这个时候他必须想方设法保住花家,而他的办法不多。

       连城璧看到他垂顺下来的眉目,心中的不快愈加翻腾,掺杂着从身体深处冒出的火苗,让他的表情更显阴沉。

       饶是花无谢做好了思想准备,看到他的脸还是不自觉地瑟缩了下,小声叫他的名字:“城璧哥哥——”

       听到这声称呼,连城璧的脸色缓和了一点,他盯着无谢刚喝过水显得湿润的嘴唇,沉声说道:“无谢,你白日里说的话,是我以为的那个意思么?”

       花无谢只能硬着头皮点头。

       连城璧自嘲地一笑,“你对花家尽心尽力,倒显得我瞻前顾后、畏畏缩缩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“城璧哥哥,我——”花无谢的话倏地被打断,还没对压过来的人来得及有反应,唇上传来湿热的触感,他本能地要后退,却被腰间一只手牢牢握住,无法动弹。

       他想发出抗拒的声音,却被对方的吻锁在呜咽中,慌乱中连城璧的舌头灵巧地进入他的口中,勾弄他的舌,把他的脑子搅得一团热。唇舌交缠的声音在耳边缠绕,他只觉得感官异常分明又糊成乱泥,似乎还尝到了对方嘴里的酒味。

       等到一吻结束,花无谢才听到自己的喘息声,也盖不住他的不适和窘迫。他恼羞地双手推拒着连城璧的靠近,连城璧用手指抚过他因亲吻而泛红的嘴唇,轻轻说:

       “任凭差遣,嗯?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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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 此后连城璧在书房和无垢居两头住,花无谢也没什么异常,照旧赏花、练剑、过日子,偶尔在院子里打盹。

       连城璧悄悄走近支着额头闭目养神的无谢,眉目如画一般,呼吸平缓而温柔。连城璧安静仔细地端详了无谢一阵子,顺手拿起石桌上的纸笔,画了起来。

       花无谢并没有睡得很沉,悄无声息地醒了过来,睁开眼就看到旁边站立作画的连城璧,沉静又稳帖,连呼吸都带着克制。

       他轻轻地起了身,没有惊动身边人,悄悄地靠近,透过他的左肩看画纸上的自己,这个角度还能看到连城璧浓密的睫毛和有棱角的侧颊。

       没有放松呼吸,他把下巴靠在了那人的肩膀上。

       连城璧觉得左肩一沉,转过头看到花无谢半眯着眼睛把身体一半的重量靠在他身上。

       他微微笑,放下笔,左手揽过无谢的腰,把人拢在自己怀里,无谢得寸进尺地把全部重量都靠了过来。

       “还困?”

       肩膀上的脑袋点了点,发出嗯的模糊音。

       他的手在腰背处轻轻地拍,“最近休息得不好?”他这几天因为朝事繁忙,都歇在书房。

       肩膀上的脑袋摇了摇,还是闭眼靠着。

       “对了无谢,你想不想入仕?”

       怀里身体紧了紧,他安抚地拍一拍,“如果你有这个意向,我可以去疏通一下。”

       花无谢直起身子,离开了有体温的依靠。

       他笑笑,“我入仕做什么?好吃懒做惯了,不习惯官场,也志不在此,不过,”他认真地想了想,“飞扬是要继承爵位入朝为官的,城璧哥哥,你帮帮他吧。”

       连城璧点点头,“虽然丁忧三年,不过也可以提前准备起来,我会留心的。”

       花无谢对他扬起笑容,让他忍不住想靠近一点,“我这几天会有点忙,你要照顾好自己,如果累了就回屋里休息。”

       “我只是练剑歇下来觉得有点困,”花无谢不以为意,“你在忙什么?”

       “下月冬至是祭天大祀,这阵子都在为祭祀做准备。”连城璧坐下说。

       “祭天大祀?”花无谢想了想,“我记得五年前也办过一次,那时我爹和大哥去了,是在京郊无恒山的源坛上吧。”

       “是那里,今年这个大典一方面为了南疆战事的平息,一方面也是为太后祈福。”太后因为长姐——花府老祖宗的过世而思虑过重,身体时好时坏。

       “那个时候我和飞扬就在官道上接我爹和大哥,因为说当天文武百官不能带随身武器和侍卫,所以我娘和老祖宗让我和老三去接人。”

       连城璧细细观察花无谢说话时候的神情,说起故人并未发现异样,才放下心,点点头。

       “这个规矩是太祖定下的,除了皇上身边有侍卫,其他人都需要轻装上阵,所以各家的侍从都会在官道上迎接。”

       花无谢的手在衣袂里握紧,几乎感受到自己在微微出汗。

       他没有想到,机会来得如此快。

       (未完待续)

       

【璧花】花谢花开(六)

       

        六 

       花无谢心急火燎地去找谢客远,花飞扬在街上偶遇司马清风,三言两语之间的口角之争继而上升到了肢体冲突,司马清风挨了一顿揍,没多久刑部的人就来花府以殴打朝廷命官为由带走了花飞扬。

       谢客远是谢将军的长子,素来和花家三子交好,也和花家长女含羞订下婚约,他官任刑部侍郎,一见花无谢便知他所为何事,先招呼他坐下。

       “打架是个小事,不过飞扬在起冲突的时候说司马光宗设计军用补给被劫,影响前方战事造成伤亡,司马清风那边的人和围观的都听到了,这样就有点危险了,而且说不定会牵扯出他私自上战场的事情。”

       “飞扬不能出事,”花无谢也为幼弟的鲁莽性格头痛,焦急地问:“后果可严重?”

       “可大可小,”谢客远给他倒了杯茶,“就怕司马父子追着不放,那飞扬多少要受点教训。”

       花无谢无声了片刻,谢客远不忍看他露出那样的神色,“你也别太担心,至少我能让他在刑部不吃什么苦头,其他的事,”他喝了一口水,“我们再看着办。”他看了看对方的脸色,还想安慰几句,没想到被花无谢抢了话头。

       “谢大哥,我还想问你,关于我爹和大哥在南疆发生的事情,飞扬说当时补给从他们驻扎的守城附近的南坳出发,途中被劫,援军也未在预期内到达,是怎么回事?”

       谢客远斟酌了几秒,答道:“的确,我在军队中打探得到的消息,物资队伍在靠近守城还有一些路程的冥山山道上被劫,人员伤亡倒不多,只是补给都被抢了,同行的援军除了被劫之外,又遇上了山中大雾,在山道中迷了路,耽搁了几日才到达,到的时候守城官兵已经……”他停顿了下来,不忍说下去。

       “那被劫之事可像是人为操纵?”

       谢客远叹了口气,“无谢,我知道你在想什么,冥山那边的山匪虽然一直有所耳闻,但是有关战事补给,那些匪徒求财为主,未必有必要以及胆量掺和,只怕——”

       “有人里应外合,提前知会官兵路程,只为打劫物资,和耽误行路。”

       “目前并没有直接证据能指向你说的这种可能性,行军打仗牵扯到很多部门和人员,环环相扣,要调查此事谈何容易。”

       花无谢攒紧了拳头,谢客远突然想到什么,“负责后方补给协调的不是连城璧么?你有没有问过他?”

       花无谢松开拳头又握紧,“还未……补给出事前,他遇刺受伤了,在家休养了大半个月。”

       谢客远沉吟半晌,“早年连府势微的时候,首辅给连城璧庇护和机会,这两年连城璧受到皇上器重,司马光宗那派愈加猖狂,要在手中刀剑最锋利的时候物尽其用,司马光宗就是那种人。这件事我不确定他是否参与其中,但是怕也是身不由己。”

       “无谢,连城璧这个人我打过交道,城府深手段狠,不然不会在首辅手下受宠多年,你在连府还是要多加小心。我到现在也没弄明白他为什么会接受你入连府,这不是给自己找了个掣肘么?还是他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谢客远看着花无谢,并未将在官场山听到的流言问出口。

       “他对我以礼相待,兄弟相称。”花无谢知道谢客远的担忧。

       谢客远放了心,就听到花无谢面无表情地加了句:

       “我去问他。”

 

       只是还未找到时机,花府又出事了。

       老祖宗在长子长孙离开白发人送黑发人之后,本来就不甚硬朗的身体强撑着主持丧仪到结束,已经不大好了,又碰到最小的孙子被捕入狱,多重打击下终于支持不住,在病榻上奄奄一息。

       御医的诊断惊动了宫里,皇上让刑部暂时释放了花飞扬,长公主一生荣贵,临终前子孙环绕,花飞扬跪在榻前,哭得发抖。老祖宗最后一次睁开眼睛,看到床榻边两个孙子年轻又悲切的脸,想伸手拉住他们,半途就闭上了眼睛,溘然长逝。

       花家两个月内办了两桩丧仪,所有知情的人都报以哀痛,司马光宗也并未追究先前的打架一事,刑部顺水推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就这样了结了。

       丧仪结束,花无谢在祠堂外跪了很久,脑子里一片空白的他也丝毫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和身体知觉的丧失,直到被一只手拉住手臂,搀扶了起来。

       “无谢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花无谢呆滞地向那人看去,是连城璧。

 

       连城璧刚跨过祠堂的外门槛,就看见花无谢跪在地上的背影。据仆人说已经跪了两个时辰,任人劝也不听,只说让他这样悼哀思,脊背已经不是笔直的样子,肩膀也塌了下来。

       连城璧抓住他的左手臂,一施力就把人拉起来,看到花无谢转过脸,看见是他也没什么表情,先把他扶到旁边的石凳上坐下,半蹲下来用手掌揉了揉他僵硬的膝盖。

       “无谢,不要用离开的人惩罚自己,这是你自己说的。”

花无谢忍不住吸气,似乎是被捏揉的手劲弄痛了,他垂下眼看着连城璧的眉目,胸腔里渐渐有一股情绪聚拢起来,分不清是惧怕还是懊悔,是恨意还是无力。

       “城璧哥哥。”

       “嗯?”连城璧眼睑微微一翻,定在无谢脸上。

       “南疆补给的事,是你做的吗?”

       连城璧手中的动作一顿,眼神一凛,却还是保持了原来的姿势。

       “我说不是你信吗?”

       花无谢闭了闭眼睛,“……我信。”

       连城璧用手握住了花无谢的手,慢慢地说:“无谢,我不会害你,也不会害花家。”

       花无谢眼周已经泛红却还是一眨不眨地看着对方的眼睛,听他继续说,“现在还不是很好的时机,但是我会保护你,也会尽力保全花家。”

       “我知道了,”花无谢抽出被握住的手,“我们回去吧。”

 

      连城璧在无垢居的院子里作画,放下手中的画笔,看向在不远处练剑的花无谢,他最近常见花无谢拔剑练习,有时候兴致来了也会上前比试一番,连城璧的武器以刀为主,花无谢则是更为轻巧的长剑,施展起来飘逸灵动,很是潇洒。

       连城璧看看远处,又看看自己的画,觉得无谢的眉眼还是原来的模样,神色却大不同了,他细细琢磨哪里起了变化,那边的无谢已经收了剑向他走来。

       “城璧哥哥画得好。”无谢露出和画上相似的笑容,嘴边的纹路有了小小的凹陷。他闲来无事的时候也会给身边的人画像,不过也就是按照记忆依样画葫芦,把握住轮廓、形态就好,连城璧的画技更胜他一筹,除了形似,神态也跃然纸上。

       连城璧看看他又拿起笔,一边想着在哪里添上几笔,一边闲话:“你最近怎么醉心练剑了?”

       花无谢在他对面坐下,抬手擦了擦脸上的汗,“心情郁郁,就想着练武能发泄出来。”

       连城璧心有戚戚,“也好,体力上的消耗也可以暂时去除杂念,我以前也会。”

       花无谢知道他在说父亲去世后的从前日子,侧过脸问,“那个时候……连将军走之后,你是怎么熬过来的?”

     “那时候我还小,现在回头看,大概也是硬挺过来的,时间久了,就不觉得辛苦了。”连城璧放下笔,看着对方,“家族和所有其他事物一样,有鼎盛就会有低谷,现在是有点难,但是会过去的。”

       花无谢静静坐了会儿,眼睛定在远处,也不知在想什么,过了会儿把目光调回来,“城璧哥哥,是什么让你坚持下去的?”

      “为父亲洗清冤屈,重兴连家门楣,让母亲安度余生,”连城璧摇头,“其实也没有都完成,人太贪心,总要失去一些才能得到一些。”

       “我希望花家平安喜乐。”花无谢缓慢地说,“为了家人我愿意不惜一切代价,贪心一点怕什么?”

      “不惜一切代价?”连城璧转过头,看到花无谢眼神中的决绝,心头掠过不祥的预感,“无谢,你什么意思?”

       花无谢站起身,拉开衣服的下摆,直接跪了下去,“花无谢人微言轻,既入连府,本该一切为连府所想,但花家遭此大难,飞扬尚幼还不足以肩挑大任,望连大人能庇护花家上下,无谢无以为报,任凭差遣。”

       连城璧在他下跪之时已经站起身,听到最后一句不由后退一小步,皱紧眉头,却发出笑声:

      “花无谢,你是在戏弄我连城璧么?”

       (未完待续)